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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ecember 19 我的小说,最近正在很努力地写哦又一地鸡毛
一
电话铃把徐芳吵醒了,其实她挺不愿意的,因为刚才正做梦,梦见自己被《南方周末》录取了,正在寻思着用手中的笔来完成一件揭露西北某地矿难的报道——她正深入第一线,跟矿工同吃同住,一起骂着矿主,一起用黑手吃着盒饭,一起讲着黄段子,一起聊前面遇难的几个矿工……不出意外,矿主应该是一个王八蛋,而且有一定的背景,情节基本上跟小说《神木》里描写的差不多,对死几个矿工根本不在乎……矿难场面跟矿主的觥筹交错交叉剪辑在一起,强烈的视觉冲击不亚于任何一部美国大片——这时,徐芳又觉得自己要是去当导演,中国早拿奥斯卡了,张艺谋、陈凯歌年纪毕竟大了,越来越不行了,早晚有扛不住的一天,虽然现在也不怎么扛得住,但是他们不扛也没人扛,其实爱谁扛谁扛,谁扛中国电影也已经死了…… 但是,现在的关键问题是,徐芳必须醒过来,去接电话——虽然就在手边——手机屏幕一闪一闪的甚是好看,但她迷糊着眼睛,根本看不见,也没有必要看见,伸手摸过去就一把拿住了。 “喂……”显然,声音还带着迷糊。 “喂,徐芳吗?请你今天下午来我们报社面试。” “什么!”她全醒了。 “中国6部报!” “啊!”显然徐芳还是不知道怎们回事儿,但是还是决定继续问,“请问贵报社在那儿?” 对方把地址告诉了她,就在6部大院里,还约好下午两点面试。 徐芳翻身又睡着了,可是刚才梦里的电影并没有继续。
说实在的,这样的面试,徐芳已经麻木了,她自己甚至都不知道有没有投过简历,在考研成绩出来以后,她就知道没戏了,于是,便更加疯狂地投了简历——她是名牌大学新闻系的学生,刚开始还有些挑三拣四,现在,随着毕业时日的临近,她几乎把有招人的地方都投了,能成为一名祖国的新闻工作者已经成了她心中的奢望,或许也就在梦里能如弗洛伊德所说的,进行一下释放吧。 换句话说,最初几个月她还给各大媒体投简历,自然杳无音讯——后来她知道,研究生都疯狂地下来抢走了他们的饭碗。接下来,她就不分青红皂白地给任何与媒体相关的单位投简历,您还别说,真是世界之大无奇不有,光在北京大大小小的传媒公司、广告公司居然就有好几千家——当然在招人的就很少了,更进一步,徐芳后来也总结出来了,一般投了简历以后,平均每20家会有一个有反应,至于面试了以后,都是说,回去等消息吧,然后就肯定没消息了。 她也听说过有些“面霸”,根本就不想去某家企业,还投简历,投了简历还去面试,面试通过了还不去,因为根本就不想去,不知道他们是什么心态,或许是变态——不过她现在很理解他们了,随着毕业日期的临近,她也几乎不在乎用人单位是什么了,只要招人,她都会去投简历。前面已经说了,能成为祖国的新闻工作者已经是梦想了,现在她投的还有一大堆鸡毛公司招的女秘书,甚至有一家保险公司,去哪里一面试发现是做非法传销的——如果去了那样一些单位,实现自己的理想——当一个“名记”——就是扯淡了。 现在,又有一个单位要招她面试,“中国6部报”,闻所未闻,但好像看样子跟她专业靠谱,而且好像也比那些如鹅毛般纷撒在北京城各个胡同里的所谓传媒(广告)公司要强,至少看起来要正规一些,虽然她对6部一无所知,而且她也不记得自己有没有投过简历,当然,有没有投过已经不重要了,或许根本就是又一个传媒公司。现在的传媒公司,有的可能就只有一个人,法人、老板、员工就一个光杆司令,但是名头却很响,比如中传时代、华夏之光什么的——更奇怪的是,工商部门居然也不审审,也不考虑考虑这样合不合适,符不符合我们社会主义精神文明建设需求,只有注策资金一够,报了就给批——况且,众所周知注册资金也是有水份的。 好了,既然能去面试,那就去吧。
徐芳到了那里,总共坐着三个人,坐在中间的是一个很像领导的人,他左边坐着一个年轻一点的,而右边坐着一个头发花白而且前面已经半秃的老同志。外面也没有别人等候面试,不知道是不是还没来。只听里面招呼她,徐芳也没有多想,推门就进去了。三个人直视着她,她却不好意思直视任何人,自然找中间那个领导的鼻子作为自己的直视点——在学校的时候,有很多关于面试技巧的培训,有一条就是要看着对方的眼睛,当然,四目对视是很傻的,于是就看别人的鼻子——徐芳发现,这个坐在中间看起来像领导的人鼻子中心有一颗痣,这个痣长得太可爱了,就在正中心,要让毕达哥拉斯来看,这就是头部的黄金分割点。还有,这个看起来像领导的人抽烟,而烟从鼻孔里出来一半,嘴里又出来一半,当烟要散没散开的时候,刺出来的鼻毛会随着烟雾微微抖动。 三位领导互相看了看,坐在中间的那个人开口道:“先做个自我介绍。”这几个字是和烟一起从嘴里出来的。 徐芳顾不得研究他的鼻毛,赶紧做起了自我介绍,这样的自我介绍她已经作过很多次了,现在不过是重复一遍而已,如果说第一次面试的时候还比较紧张,说实话的成分还比较多的话,现在说的基本上有三分之一是真话就不错了——真话都是没法编的内容,比如姓名、性别、毕业院校、专业、英语水平等等,关于英语水平这个问题还要补充一点,虽然徐芳一直认为她的英语水平已经很不错了,而且早就超过六级了,但是命运就如同捉弄她一般,考了4回,给国家教育部交的钱已经快好几十块了,分数却一直很稳定地分布于57到59这个区间,屡战屡败的结果是屡败屡战。问题是现在的用人单位,有很多往往到破产了都不会跟外国人打上一回交道,但动不动就要求英语6级甚至8级,同时还要在会一门外语以备不测。现在,她不敢胡说,因为没有证书可以证明她英语水平达到超过6级,所以,英语水平4级这也是实话。 接下去,就不是实话了,比如这四年一直没闲着,长期担任班里的班长和团支书工作(临毕业的时候,他们班投简历,班上出了20个班长和16个团支书),还任学校学生会的宣传部副部长(说部长有点太直接,不太合适),并任校报文字部副主任(又是副的),还一直在《大学生时代》或者《时代大学生》报或杂志长期兼职或实习,有丰富的实践经历,你看,这篇、这篇文章都是我写的,用的是笔名(反正是笔名,查无实据)。在实践过程中,学习成绩依然优秀,在班上名列前茅(不是垫底都算前茅),之所以没拿奖学金是因为体育的缘故(合情合理)。 三位领导又互相看了看,接着,中间那位跟坐他左边那个交换了一下意见,左边的点了点头,坐好,又问,“谈谈你为什么要来我们这里。” 对于有丰富面试经历的徐芳来说,这个好回答,如果对方是民营的,那就说自己讨厌官办媒体的官僚作风,没有市场经济意识,做出来的东西也没人看,来这里主要是由一种上进的感觉等等。——真奇怪,要她一直都是这么说的,怎么到现在还没有单位给她答复呢。但是现在,这显然是一个官办媒体,那么话就要反着说,因为民营的那些太不正规,老板没文化,盲目地以经济利益最大化为目标,内容的格调低下,没有一点媒体从业人员或者祖国新闻工作者的操守。而贵媒体就不一样了,显然是要向全社会宣传有关6部的科学知识,树立社会主义精神文明新风尚,这样的媒体才能体现出我们党对于人民群众的人文关怀…… 徐芳说的时候,眼睛分别在三个人的鼻子上转,他们基本都在点头,这让她觉得这次可能有门。不过话也说回来了,现在面试的考官表面上都对你很客气,听你在说话的时候都在点头,说完了之后都说回去等通知,结果都没通知,所以这回,徐芳也并不敢抱多大的奢望。 “第三个问题”,那个老同志摸着茶杯盖儿说话了,“你觉得应该如何办一份报纸?” “什么?”徐芳应该从来没有听说过这样的问题,显然是怕自己听错了。 那两个人也觉得不对,中间那个领导摸样的人白了老同志一眼,老同志连忙低头喝茶,于是中间那个领导说,“我们是说你觉得应该如何才能办好一份报纸,或者说,如何把6部报办好?” 这就象个问题了。这个嘛,显然要狠抓稿件质量,像贵报这样的机关报增加可读性是很必要的,但是可读性和庸俗性是不一样的,毕竟,这是我们6部的喉舌,这就对我们的采编人员提出了很高的要求……第二,提高了可读性才可以增大发行量,有了发行量广告商才会跟进来——显然徐芳并不知道这样的机关报是没有所谓发行那么一说的,因为报摊上根本买不到——广告商跟进来,我们才能进一步降低成本,从而扩大版面……看看,基本都跟没说一样,但是徐芳觉得在这里说这些很准确的废话是应该的。 “咳……”左边那个人咳了一下,徐芳把目光转向了他的鼻子,他的鼻孔此时有一点微微抽动,徐芳这时有一种不祥的预感。咳完了以后,那人问,“你看过我们的报纸吗?” 这下傻了,不要说看过,就连听都没有听说过!但是既然问了,没看过也得看过,而且我个人觉得总体上还是不错的,基本能起到对我们6部的宣传作用,弘扬时代精神……有一些小的缺憾,还是教化性稍稍强了一些……徐芳又开始说那些准确的废话,反正机关报嘛,都差不多。 但是说着说着,发现不对了,这三个人的鼻孔好像没有收缩过,难道他们一直在屏息倾听?也不对,倒像是火山爆发前的那种岩浆积蓄力量的宁静。果然,刚才咳嗽的那个人绷不住了,“我们报社还没成立,报纸还没有发行!” 晴天霹雳! 遇到这种情况,一般人肯定脑中一片空白,徐芳没有,她不光脑中一片空白,而且觉得眼前还一片空白,同时伴随着很强的耳鸣,就好像站在北京站的钟里面听敲钟的那种感觉。半晌,回过神儿来,眼前的画面清晰一些了,但是耳鸣还没消除,徐芳问,“你们早上不是说是《中国6部报》社吗?” 这下明白了,这个部长期没有自己的机关报,现在结合“保先”教育,很有必要建立自己的喉舌体系,所以要成立一个报社,基本就叫《中国6部报》,但是这个部里就没有搞报纸的人,所以要招人。现在报社还没成立,先成立的是“报社成立策划办公室”,简称“报策办”,“报策办”隶属于6部第7局,属于处级部门,今天面试她的就是“报策办”的人——所以刚才半秃的老同志问他应该如何办一份报纸这样的问题就不奇怪了。 ——结果还是回去等消息。
郁闷,徐芳真的很郁闷,至于为什么郁闷,她也不大说得出来,如果说是面试失败了,也不至于,毕竟失败过很多回了;如果说是被愚弄了,可能有一点,谁让自己在去之前没做好知己知彼…… 郁闷就要有发泄的渠道,回到学校,徐芳把她的男朋友唐韬叫了出来,俩人在食堂吃饭,徐芳一五一十地把今天下午发生的事情跟他说了。而唐韬则似乎心不在焉,有一搭没一搭地说,哦,哦,哦。 唐韬是中文系的研究生,比徐芳大一级,现在读研一,俩人是徐芳读大一的时候参加老乡会认识的。其实老乡会这样的东西,目的本来就不单纯,全都是老生设好了套子在那儿等刚进校的小女生往里钻。大一的小女生还比较单纯,钻了还不知道,不像那些到了三年级还没有(过)男朋友的,个个像被复旦大学那个数学系研究生虐待的猫一样,天天抓狂——当然,要是女硕士、女博士就更不好说了。唐韬的导师在讲《红楼梦》的时候就说过,“诸位将来如果有女儿,你们不把她培养成女人,还想培养成什么?女硕士?!女博士?!”关于这一点,唐韬一笑而过,因为他有女朋友,就是眼前这位。 关于他们俩的情况是这样,由于刚好的时候,徐芳的家长还老大不愿意,觉得这个男孩儿怎么那么坏,勾引我们家女儿,是不是流氓——家长从没考虑过一个巴掌拍不响的问题,就像我们一致认为美国很坏,没事儿就要打伊拉克玩玩,却没有想过美国为什么要打伊拉克。但是唐韬并不着急,一面经营着跟徐芳的感情,一面读书,等到他考上研究生了,对方家长也就不说什么了。 徐芳一拍桌子,“喂!你听见我说话了吗!?” “听见了,多打个事儿啊,让你等消息就等呗。” “可是他们太欺负人了!” “咳,你还指望他们怎么样,一帮什么都不懂的人,没准把你当专家呢。” “可是,他们现在已经发现我说谎了呀!” “那就当今天什么都没发生,反正你面试失败又不是只有这么一回。” 其实这倒是最应该持有的态度,但是徐芳是女生,女生没有理性,她现在要做的事情是发泄,而不是听唐韬给他讲道理。发泄很简单,现在开始就成了徐芳一个人的表演: 你这个人,从来就没关心过我!什么?追我那会儿!是没错!追我那会儿你那点酸劲儿上哪儿去了!你那会不是会在女生楼下抱着吉他唱歌吗?多就没唱了!吉他呢?都长了灰不知道放哪儿了吧!哼,我就知道!你说说你,整天没事弄你那点破事儿,有用吗!就你写的那些个论文,有人看吗!拿给别人看,看得懂吗!我现在这个样子,你也不关心一下我,我要是找不找工作怎么办?你养我?就你?每个月二百多块钱国家补助?拉倒吧!你为什么不帮我找找工作!你不是认识那么多老师吗?你就不能问问他们!不许还嘴!你自己想想,你对我好过吗?!不许看别的女生,听我说!你爸你妈呢!你怎么不找他们?他们不是都很喜欢我吗?你说你说你说啊…… 这也可以理解,随着毕业日期的临近,工作还没着落,人自然会比较急躁,女生又比较感性,所以就更急,好在徐芳有男朋友,可以找个人来骂,如果那些没有男朋友的,怕是也要开始虐猫了。 唐韬几次想插话,都没插进去,这时思绪已经游离其外了,他正在思索一个文艺美学的问题,什么是“惊喜”,这是一个美学概念,差不多就是指“语不惊人死不休”的意思。他突然觉得刚才徐芳说的“是不是以为鱼钓到了就可以不不用喂鱼饵了”这句话很牛逼,便觉得这应该就是美学上那个所谓的“惊喜”了,但是“惊喜”源自哪里?历代各家说法不尽相同,现在一下明白了——敢情“惊喜”源自女人的非理性排解!这就不禁让唐韬暗暗窃喜,如果组织一篇论文发表的话,没准会引起一定范围内的学术反响。想到这里,唐韬有点飘飘然,却忘了那边已经不知道说了多少遍“你说”了。 “你说”的意思应该就是对方说完了,现在该轮到自己说了,至于对方刚才说的是什么,唐韬自然已经不记得了,哦,对,“是不是以为鱼钓到了就可以不不用喂鱼饵了”,这句话想起来了,于是赶紧承认错误,最近科研压力大,帮导师干活还没有报酬,导师写的书有一半是自己写的,当然另一半是另一个研究生写的,自己还要想法发论文,如果没有论文发表的话不给毕业,而现在的学术期刊都是婊子养的,发论文必须得交钱,刚开始还被他们蒙了,说什么审稿费,问了几家之后明白了,就是要钱,反正一个卖一个买,跟坐台小姐的本质也是一样的。至于我父母的问题嘛,我已经跟他们说了,他们会帮你想办法的,想办法是要时间的,如果说骂骂人就能想出办法的话,陈景润肯定早就已经满嘴脏话地去领诺贝尔奖了,你设想一下,那些明星大腕领奖的时候都说,谢谢XXTV、XTV,谢谢我的爸爸、妈妈,谢谢我的制作人,谢谢给我作词儿的、给我写曲儿的……要是陈景润拿奖的时候说,操他妈的瑞典科学院、婊子养的中科院还有数学所的那帮王八羔子,瞧瞧你们那帮孙子样…… 会谈在不友好的气氛下结束。唐韬像很多校园情侣一样,拉着徐芳的手,送她回了宿舍。在女生宿舍楼下,徐芳猫在唐韬的坏里,唐韬也知道,刚才这位小姐发脾气其实想要的就是这样哄哄而以,让她觉得你还很当她回事,还有哄的价值,这就可以了。至于你有什么“惊喜”的科研发现,那就是扯淡——确实是扯淡,因为根本对祖国四化建设起不到任何促进作用,更进一步,对人民群众的物质生活水平提高也没什么作用,精神生活更别扯,你喜欢的人民群众根本没兴趣,人家根本不关心“惊喜”的美学范畴,人家关心哪个明星跟哪个大腕闹绯闻,哪个名人私生子又窜出来了……所以国家给文科的科研经费基本等于没有,即便这样,还时不常地跳出个把所谓人文知识分子来给国家添乱。 哄过了,这事儿就算过去了,临了,唐韬看着徐芳的眼睛,意味深长地说,“我觉得,这次你有戏。” “拉倒了吧,录取我还不想去呢,还办报,连个影儿都没有!” 唐韬认为,这也是气话。
第二天,“报策办”打来电话,通知徐芳被录取了,请明天就来报到并上班。 这下,徐芳迷糊了,因为她根本不知道录取他的理由。是啊,谁会录取一个当众说瞎话的人呢?这时候她想起昨天晚上,唐韬说那话蹊跷,于是决定把他找来问问。 果不其然,这事儿和唐韬的爸爸有关。唐韬的爸爸和6部7局的局长李桂荣当年在东北插队的时候是战友,基本上跟亲兄弟差不多了,关系铁到什么程度,只能这么说: 唐韬的爸爸那会儿是兽医,工农兵大学生,毕业于中国人民解放军八一农垦大学畜牧医学系军马学专业。这是专业名词,反正落到实处,唐大夫最拿手的就是阉割各种牲畜。割下来的东西老乡一般称之为“蛋”,比如“驴蛋”、“马蛋”、“牛蛋”等等。唐大夫平时经常帮乡亲们去阉猪阉驴,割下来的“蛋”老百姓都是不要的,自然就送给唐大夫,唐大夫也不推辞,部队农场也派他去割,割下的他也都拿走,所以每回割完,他都能收集一脸盆,然后,回到屋里,烤着吃。而且还喝酒——酒这个东西好办,他采用的办法是医用酒精对蒸馏水。李桂荣就是跟他一块儿喝酒精吃睾丸的兄弟。结果,唐大夫被揪出来了,罪名很简单,跟“挖社会主义墙脚”差不多,叫“吃社会主义睾丸”!大家很虔诚地在那里批斗他,念稿子的人每回碰到“睾丸”这两个字都会用“不该吃的东西”来代替,这样大家就不明白了,什么是不该吃的东西?那么罪名是什么?“吃社会主义不该吃的东西”?不就是睾丸吗,社会主义不该吃,资本主义就应该吃了?敢情万恶的资本主义腐化堕落也就吃我们社会主义不吃的睾丸!——站出来替唐大夫说话的正是李桂荣,于是李桂荣也被打倒了,罪名是“阶级敌人的走狗”,理由也很简单,被阶级敌人的糖衣炮弹打倒——其实也是吃睾丸,从而马上失去了革命觉悟,站到阶级敌人那一边去了。 ——这关系,能不铁吗?何止共饮一江水,简直共吃同一“蛋”啊! 这样一来,就明白了。正好6部要办报纸,责令7局去办,7局没办过报纸,就得招聘人才,这时候唐韬的爸爸给李桂荣打电话,让帮忙看看能不能安排一下自己未来的儿媳妇,一问学新闻的,这不正好当人才引进吗?但是还要走组织程序,进行公开的招聘,所以请你未来的儿媳妇还是来参加一次面试吧,招呼嘛,自然会打好的。这就怪不得徐芳根本没印象自己给这个地方投过简历,怎么就找她去面试了,或许那个面试就是专门给他一个人安排的,因为她清楚地记得除她之外并没有别人参加面试。那么更进一步,也就是说明天上班也就只有她一个人了?
显然事实不是这样的。 徐芳到了单位,先去了单位办公室,领了“报策办”的钥匙,至于其他的报到手续,一会儿上班了,等人来了再办。 “报策办”的这间办公室以前应该是7局的活动室,也是组织上为了关心这个重点项目,而特批的办公室,之所以发现这间屋以前是活动室,证据如下: 徐芳在早上扫地的时候,从柜子后面扫出扑克牌数张;桌子下面扫出象棋子儿5粒,分别是红车、红兵、黑马、黑相和黑老将,真是不容易,连老将都没了,不知道这项活都后来怎么进行下去的;柜子底下有两只乒乓球,一个裂了,一个瘪了;还有一张乒乓球网,中间的网已经破败不堪,如果真要打起来的话,乒乓球可以轻而易举地从网中间飞过去。 正扫着,进来一个人,看样子跟徐芳一般大,两人寒暄了之后,徐芳明白了,这是跟她一块儿招进来的大学生,叫刘静,联合大学中文系毕业,瘦高的个子,属于大学生里头比较会打扮的那种。徐芳心想这个人应该是没有在那天她面试的时候见过,话又说回来了,那天面试的时候只有她一个人,或许她走了以后,这个刘静才来。而且,那个面试还是走过场性质而专门为她象征性安排的,既然象征性安排了自己,也必然可以象征性安排别人——想到这里,徐芳不禁仔细端详起眼前这个人来,此人想必应该不一般,且不说打扮得怎么样,就是联合大学中文系毕业能来这儿显然非等闲之辈。 刘静要帮徐芳扫,找遍了整间屋子,没有找到第二把扫帚,于是一边对徐芳说,她来扫,一边伸手抢徐芳手里的笤帚。徐芳抢不过她,就不勉强,把笤帚递了给她,自己坐到沙发上歇会儿,看见茶几上有一份报纸,就顺手拿起来看,正看着,前天那个坐在左边的人走了进来,刘静拿着笤帚闪到一边,脸上闪出了微笑,甜甜地喊道,“王主任早。” 听到这个声音,徐芳“噌”就从沙发上站了起来,放下报纸努力在脸上堆出笑容,这时候已经想不起来刚才刘静叫这个人什么了,王?黄?吴?胡?霍?——不管三七二十一,徐芳的大脑经过了目前任何人工智能都无法进行的取舍式计算,并且运用模糊理论,得出了结论:“我主任好。”这个太准确了,我介于刚才那几个字读音之间,而且就算作“我”也没错,怎么着也是我的主任阿! 王主任走到一张桌子前坐下,打开下面的柜子,把公文包放了进去,然后指着边上的两张桌子跟她俩说,“这是你们的桌子,电脑已经配好了。等老赵同志来了我们开个会讨论一下下一步的进展。”除此之外,没有别的多余的话了。 徐芳走到一张桌子前坐下,看见那电脑的历史怕是也跟着活动室一般悠久了,不由自主地拿出餐巾纸来将上面的灰尘拭去。边擦着边觉得不对,回头一看,刘静已经给王主任沏上茶了。徐芳想了想,又拿出一张餐巾纸,准备给对面那张刘静的桌子上的电脑也擦一擦,手刚伸过去,就听刘静举着一块抹布说,“没事儿,我来就行,用这个擦得干净。” 看看,上班时间还没到十分钟,就已经棋逢对手了,不,不是棋逢对手,而是已经先失两手了,这以后的日子怕是没那么简单了。 说话间,面试那天坐在右边的那个老同志进来了,跟办公室里的新朋友一一打了招呼,在王主任对面落座,说道,“小王啊,看看这些年轻人,想想我真是老了,你看今天早上喝豆浆的时候,还把老花眼镜儿落那儿了,回去找,死活没有……”徐芳趁着刘静在擦她的电脑,起身给老同志倒茶,没找到茶叶,看见刚才刘静给主人泡茶的那个茶叶罐,就打开那了一小撮茶叶沏上了。老同志看了她一眼,说了声“谢谢”便不做声了。 开会的内容很简单,因为就没什么内容,简单介绍一下6部的情况,6部的历史,7局的功能,7局的情况,以及6部之所以要办报纸,办报纸又为什么找7局,7局领导很重视,为了办报纸,在报社成立之前先成立一个“报社策划办公室”,就是我们“报策办”,就是要在我们“报策办”的基础之上成立报社,报纸这个东西很重要,要成为我们6部的喉舌,那么引进二位年轻人就是要你们拿出年轻人的闯劲儿,你们是早上八九点钟的太阳……我们“报策办”是7局特批成立的正处级单位,是隶属于7局的事业单位,现在已经独立出来了,所以不算是一级行政机构,主要是便于报社成立,但是呢,现在我们还在局里上班,因为毕竟报社还没有成立,我们主要的工作呢就是筹划报社的成立,这就需要局里和部里的支持。这里呢主要由我——王博公和这位赵兴国同志来负责领导我们这个办公室,你们可以叫我王主任、王大哥都行,老赵同志呢使我们局的老同志后勤工作搞了很多年,一直精力充沛,现在呢也是我们办公室的顶梁柱…… 赵主任插话,王主任才是顶梁柱,年纪很轻38岁,大学毕业,在局里面搞团工作很多年,政治思想觉悟很高,对于带领你们这些年轻人干事情很有一套…… 会接着开,你们呢回头去局办公室把报到手续办了,接下去我们主要就是开展工作了,现代你们认认门…… 会议很简短地在两个小时之内就开完了,两个姑娘去办了报到手续,回到了“报策办”,王主任带着她俩去各屋转了一圈,徐芳这才知道,原来一个局在一个部里也没几个人,而一个处也就那么三四个人,部里的局基本上没有“科”这么一级,处长基本跟群众也只能在一间办公室里。徐芳心想,这一个局长相当于北京一个区的区长了,一个区长管着上百万人了,地方上那就是一个市的市长了……而这里一个局长才管着这么二三十个人。还有,我们这王主任,也是处级干部了,这就是说跟我在学校的时候我们新闻学院的院长一样大了,可是新闻学院院长可就威风多了,几百号本科生、硕士生、博士生归他差遣,还有那么多助教、讲师、副教授、教授、博导归他呼来喝去,当然,院长一定是博导,如果当了院长还不是博导,那马上也会变成博导——看看王主任,却只管了3个人,那个老同志管不管得了还真不一定,那么就只管我们两个人……还别说,要是报社成立了,王主任成了社长,可就得管很多人了吧,那时候我也是元老了,元老也是领导了…… 一圈转完,11点多了,稍微磨蹭一会儿,就到了吃饭的点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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